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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说」与「童话」边缘

在「小说」与「童话」边缘──

从「小说童话」看「儿童」与「成人」

两大文学板块相互靠近

On the Border of Fictionand Fairy Tale」──

From the view of fantasy to find that Children&Adultthe two major literature plate are closing to each other.

黄秋芳

台湾黄秋芳文化工作坊负责人

 

摘要

本文奠基於韦苇(《界童话史》,中国1995)蔡尚志(《童话创作的原理与技巧》,台湾1996)的童话分类「小说童话」,確认小说童话在「结构变化」、「人物塑造」和「作家风格」三方面形成革命性变化,已然侵入少年小说、侵入成人文学的范畴,从麦克.安迪的奇幻视野和马奎斯的魔幻写实做分析举证,深入解说「小说童话」在小说与童话边缘,一方面开拓童话的表现面向,另一方面也净化小说的哲学象徵。

这样的文学演进,深化了儿童文学作品的形式和技巧,同时也扩大了儿童文学的版图,更重要的是,小说童话仍然在崭新的文学环境里生养裂变,小说和童话界限模糊,成人和儿童界限模糊,「儿童文学」和「成人文学」这两大文学板块,正以不安定同时也不確定的速率在相互靠近、相互影响,我们除了慎重观察之外,还需要学习用更多元、更包容的视野,深耕「小说童话」的创作与欣赏,这是我们身处的后现代主义所带来的美好新希望。

 

ABSTRACT

 This article is based on the assortment of Fairy Tale by  Shang-Chih Tsai We confirmed that thefantasyhave created a revolution development in the aspect of structure 」、「character andstyle . The fantasy has gone into the area of the Young Adult Fiction and the Adult literature. We analysis and demonstrate in phantasm view of the Michael Ende and the magic fancy realist of the Gabriel García Márquez deeply explaining that the fantasy on the border offiction and fairy taleon one hand expanding expressions of Fairy Tale , on the other hand refining the philosophical symbol of fiction .

This development of literature has made the work’s form, technique and the area of the children’s literature becoming thicker and wider. Most important of all, fantasy still growing and amending, then the border of fiction and fairy tale becomes equivocal. Children’s literature and Adult literature are the two major literature plate that are moving, closing and impacting each other in this imbalance and uncertain speed. We should regard carefully and learn how to use more multifarious and broad views to make the creation and enjoyment of the fantasy planting deeply. We may expect the brave new hope of Postmodernism.

 

关键词:  小说童话 fantasy   童话小说 pantomimic novel   小说 fiction / novel

童话 fairy tale    结构 structure   人物 characters    风格 style


.前言--认识「小说童话」fantasy)

第一位专章专文標举出「幻想文学」(fantasy)的李利安.H.史密斯在《欢欣岁月》一书里记录著:

跟诗一样,幻想故事在表达普遍的真实时,採用隱喻的方法。

「幻想」(fantasy)这个词从希腊语来,依照字面的解释是:「使之像眼睛看得见一般。」;在牛津大字典里这样註解:「將知觉的对象,用心灵来理解。」或「想像力。把没有出现在现实的事情,换成有形物的作用、力量或结果。」

所谓「幻想」就是从独特的想像力產生,超越五官所能知觉,形成更深邃的概念的心灵的作用(註1)

把看不见的世界再现在文字里,掏剖出几乎看得见的想像和感情,这种无限宽广的「幻想」能量,通常会伴隨著孩子出生、成长慢慢消失。所以,专精於「幻想文学」理论与创作的大陆学者彭懿清楚宣示:

幻想儿童文学(fantasy)----可以说是真正的儿童文学(註2)

日本《儿童文学的第一步》注释:「用小说这种形式,把实际上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像肉眼所见一般地描绘,这类文学总称为幻想文学。」显然,小说,正是我所说的幻想文学与童话的分水岭(註3)

比彭懿为fantasy提出「小说分水岭」的出版年还早两年,童话研究者蔡尚志在《童话创作的原理与技巧》一书中,已然把童话分为「古典童话」「作家童话」「小说童话」(註4),在传统童话分类之外提出极具个人特色的分类「作家童话」,这是专属於安徒生个人作品总称,作为「古典童话」演化成「小说童话」的中介转捩点。除了向现代童话之父安徒生致敬外,更重要的是,表现蔡尚志独尊安徒生那种「用一切感情和思想来写童话」(註5)的创作观点,这种创作观点成为他检视一切儿童文学作品的「鑑赏尺」。

奠基於这把独尊感情和思想的鑑赏尺,蔡尚志直接把fantasy转译为「小说童话」。和「幻想文学」的定义相比,显得特別明確;和童话研究的各种分类,诸如「现代童话」「创作童话」……这些「名词相异、而本质相近」的分类相互对照,显得特別个性化,而且动能饱满。

这种「个性化」的小说童话,在作品里展现了沛然不可阻挡的活力,作家的个人风格及魅力,跳出故事之外,深化了儿童文学的內在精神,呈现了特属於小说童话里的三个革命性进步:

1.  结构灵活多样,不像古典童话有一套僵硬固定的敘述程式。

2.  典型人物形象的塑造。

3.  作家个人风格及魅力的具体展现(註6)

因为「小说童话」的界定,跳脱过往童话僵硬重复的敘述程式,在结构变化、人物塑造和作家风格三种层次上,呈现了灵活生动的真实性,使得「儿童的」童话与「少年的」小说之间,界线日益模糊,甚而侵入「儿童小说」、侵入「少年小说」、侵入「成人文学」,进入「通俗文化」领域,扩大了儿童文学的版图,也混淆了「成人文学」的疆土。

尤其在理性与典范日渐模糊的此时此刻,极度要求「知识训练」的现代主义经过近三十年的后现代衝击,无从逆转地走向「知识消费」时代,原本为对抗现代主义普同经验而强调的地方性与特殊性,因为「大量复製」与「迅速转台」这样的后现代特质,反而形成一种折衷、曖昧、模稜两可的新普同经验。激进后现代观念的先驱者布希亚认为:「由於艺术与现实都瓦解为普遍的模擬虚像,两者之间的界线消失了,溃解为全面相似(註7)。」

「確定性」在我们生活著的时空中崩颓瓦解,「小说」与「童话」互为文类,「虚构」与「真实」难以捉摸,「成人」与「儿童」迷离含混,在这样不確定的时空里,我们的儿童,我们的文学,我们的生活,究竟要走往哪里?

本文根据蔡尚志的「小说童话」,通过马奎斯(Gabriel García Márquez)与麦克.安迪(Michael Ende)的作品討论,试著呈现「小说」与「童话」、「成人」与「儿童」这些不同的文学板块,如何在文学世代的发展更新中,碰撞、重叠、拉锯与相互影响,然后,我们还是要努力接受「激增的差异」,享受「多元接纳」,这是后现代主义所带来的美好新希望。

 

.「小说童话」是一种文学演进

可以说,「小说童话」不但是一种文学型態的演进,同时也是一种人格心灵成长成熟与人类社会文化格局的变迁演进。

这种文学、心灵与社会的同步演变过程,进化成四个层次:

.儿童逻辑

在以童蒙教育为目的的各种「为儿童选、编」或「为儿童译、写」的「儿童阅读作品」中,最先「为儿童接受」的,才能真正叫做「儿童文学作品」。

必须先奠基於「儿童逻辑」,以一种超越理性藩篱的饱满能量,在现实与想像边缘自由流动,这才是儿童与儿童文学演进的第一个层次。

儿童只管接受「城门城门几丈高?三十六丈高。骑白马,带把刀,走到城门摔一跤。」,不用去在乎,白马哪里来的?刀又是哪里来的?在儿语失真的演变过程中,他们又很快接受「城门城门鸡蛋糕」,不必去思考「城门」和「鸡蛋糕」之间必须建立什么样的理性关係。

在「儿童逻辑」里,他们接受一切「违反常情常理」的人事物,並且一定可以找出一些「切合儿情儿理」的连结。

.童话性

这种儿童逻辑的饱满圆足,因为懂得越多「常情常理」,就越是削减了「儿情儿理」的版图。像中国神话里「浑沌」被「倏」、「忽」二帝凿了七窍,结果並没有照理性认知那样变得更清明,反而以一种「瞬间」的惊人速度走向死亡。

这种因为获得一点点反而失去得更多的「瞬间死亡」现象,在世界各地不断重复製造。圣经故事里,亚当与夏娃吞下知识之果,必得被逐出伊甸天堂;格林童话里,鞋匠发现了精灵,精灵必得消失;日本传说里,丈夫偷看仙鹤妻子织布,仙鹤必得飞远;台湾民间故事里,报恩的田螺一旦被发现,田螺必得离开……。

看起来,学习和拥有,让我们「一切俱足」的魔力消失了。可是,「魔力的消失不是伦理道德的问题,而是人生发展的问题,那不是一种惩罚,只是成长的必然结果(註8)。」

喜欢魔力,需要童话,成为儿童「魔力消失」的立即反应和补偿,这是儿童与儿童文学演进的第二个层次。

.小说性

当「魔力消失」已然成为事实,「寻找魔力替代」必將成为儿童成长过程中立即且唯一的课题。

儿童必须学会放弃童蒙放纵的自由,模仿「成人秩序」,从连结个人与环境的具体现实,转为「抽象思惟」。小说艺术里的「心理运作」和未完成的「敘事暗示性」,一点一滴,侵入儿童与儿童文学演进的第三个层次。

当物质文明发展程度越高,孩子与孩子之间的分享与满足越少,大人与小孩之间的了解与支持越是瓦解的时候,儿童精神层面里「魔力消失」的时限就越来越早,消失的速度也越来越快,童话里的「现实性」开始因应需要迅速发展出来,这是在魔力消失后,提供「力量」(Power),这是安全感的来源。

.小说童话与童话小说

童话创作者开始用一种更精细的现实摹写,提高童话的可信度,呈现深入反覆的心理衝突,对照儿童多面向的成长困境和需要。这样的发展,纯粹就「文学」演进来看,当然越来越精致,然则,我们並不確定,同样的发展对於「儿童」而言,是不是就是「对」的,或者是「好」的,因为「儿童文学」一定要以「儿童」为中心思考,所以,我们也不敢贸然下了结论,「儿童文学」的演进是不是就此越来越进步?

这种「童话」里的小说表现手法,和传统童话风格比起来,更曲折,更真实,更能预演不可测的人间故事,让儿童提早面对危机,寻求认同。另一方面,成人阅读也因为人与人的互动与支持慢慢鬆动,和传统小说风格相较起来,他们需要一种更甜美、更富哲理、更抽离现实的「阅读新品种」,图文绘画者和小说创作者,试著用一种童话般的手法来表现「小说」,呈现人生的极端情境。

在儿童与儿童文学演进过程,此时此刻,进入越加不能確定的第四层次。小说与童话重叠拉锯,相互侵入,儿童看的「小说童话」和成人看的「童话小说」,形成纠结持续的生养裂变。

 

.「小说」和「童话」间的模糊

.成人和儿童的界线模糊了

发展到第四层次的文学特质和社会现况,儿童和成人不只在心智上慢慢靠近,在外在形式上也越来越相似。无论语言、穿著、游戏、品味、需求、慾望和残暴程度,儿童变得成人化,成人也变得儿童化(註9)

孩子的天真和好奇日渐退化,电视打破形体、经济、认知以及想像上的种种限制,排除了童年与成年社会中的重大差別,呈现人类歷史上与时共存的暴力、愚蠢、纷爭、烦恼、人体上生老病死的弱点,这种充满不安的生命旅程,提早瓦解了成人的权威和儿童的好奇(註10)

童年消失,成人世界也同样在消失。母亲看起来和女儿一样年轻,或者是女儿看起来和母亲一样成熟,成人与儿童在语言、服装、游戏、品味、饮食习惯日趋一致,电视上的大人,没有严肃的工作,不带小孩,没有政治问题,没有宗教行为,没有传统,没有远见,没有严肃的计画,没有深入的对话,电视最常用的成人模式就是「儿童」,他们寧愿自己是儿童,而不是儿童的父母亲(註11)

在「知识」、「感情」、「消费」、「生活」各个领域,清楚界定成人与儿童差异的种种过往经验,全都在新的世代风潮里重新面临检验,成人文学和儿童文学的界线也都不得不隨之而模糊。

.儿童文学和成人文学的界限模糊了

在现代文学创作与阅读的演进过程,我们发现,成人的阅读习惯加入更多童稚的需要,儿童的阅读习惯同样也加入更多的思考与深入的可能。

「成人文学」和「儿童文学」这两大板块,正不自觉地拉近差距,重叠、撞击,窜挤,修正,叠合,改变……。许多成人並不只是为了小孩,他们也可以为自己自在地走进童书部翻阅或购买;包括几米、红胶囊、水瓶鯨鱼……这些並不是特別为孩子写字画图的绘本、漫画创作者,大量完成设定各自歧异的作品。

无论是「绘本」、「成人童话」、「漫画」、「电影」……,以及各种各样的通俗流行,儿童和大人的界线慢慢消失了,他们日日看著一样的报纸、一样的畅销书排行榜、一样的话题故事、一样的电影、一样的八点档连续剧,我们越来越不能够清楚界定什么是「儿童文学」、什么是「成人文学」。

这两大板块的移动现象,可以从《小王子》的出版现象略见一二。这本充满哲学象徵的童话寓言,在台湾的翻译或改写改编版本近五十种(註12),有从法文直译,有从英文、日文译来,有中英对照、中日对照,有注音本,有朗诵本,有客家本……,而且翻译风潮仍然在延续中,这本大部分孩子其实不太读得懂的童话故事,成为成人世界里最珍贵的生活营养和读书会必修学分,读者各自以自己的生命体会来詮释书中哲理。

好像,成人在荒凉的现实生活里,开始依赖温暖的童话故事。谢尔.希佛斯坦(Shel Silverstein)自写自画的许多绘本,尤其是《失落的一角》(註13),已经不只是童书,兼具了童话和小说的长处,透过网路、透过文字、透过笔记书,成为题赠,成为礼物,成为疗伤止痛的「心灵鸡汤」……,当然也雄跨了「儿童文学」和「成人文学」的领域。

同样是谢尔.希佛斯坦的作品《爱心树》(註14),从童书侵入成人阅读;麦克安迪的《满月传奇》(註15),恐怕连他自己也不能確定是为了儿童还是为了成人而创作;而选自马奎斯《异乡客》的成人文学经典作品「流光似水」(註16)改编成精彩的童话绘本……,1998年诺贝尔奖得主荷西‧萨拉马可(Jose Saramago)的作品《未知岛传说》(註17),其实很难界定算是童话还是小说,是「儿童的」还是「成人的」。

当「成人文学」和「儿童文学」这两大板块在互相撞击同时,不只是童话和小说的界限模糊了,儿童文学和成人文学的界限也模糊了。

 

.「小说」和「童话」间的流动

无论童话或小说,目前仍然在不断生养裂变中。作品分类是「童话」或是「小说」,其实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应该確定、並且建立標准,究竟我们需要什么样的文学作品?究竟什么样的作品才是好的文学?

蔡尚志界定「小说童话」与一般童话的差异,在於「结构变化」、「人物塑造」和「作家风格」三种层次的进化。

无论是名词的確立、定义与范围,或者是作家作品举证,「小说童话」其实还充满不確定性,然而,因为这样的不確定性,反而可以看见儿童文学作品中,另外一种更深、更远、更多元的尝试与挑战。

1928年生於哥伦比亚邻近加勒比海一个炎热多雨小镇的诺贝尔小说奖得主马奎斯(Gabriel García Márquez),和仅差一年、1929 年生於德国南方巴伐利亚的奇幻作家麦克.安迪(Michael Ende),他们的作品同样也充满动人的不確定性,並不是他们循著「小说童话」的標准在创作,而是我们可以藉由审读精彩的作家作品,在不同国度、不同背景、不同创作者的经营、重叠、演绎下,印证「小说童话」里的內涵和技巧,而后才有机会,在儿童文学的创作和欣赏上,看见一种更为壮阔的可能。

.麦克.安迪从童话流向小说

麦克.安迪承继超写实画家父亲和热爱艺术的母亲身上纤细敏感的创作细胞,慕尼黑戏剧学院毕业后,从事过演员、导演和电影评论工作,让他创作的戏剧、新诗、小说、童话、歌剧或绘本,充满精彩的人物、对话、衝突、意象……这些无可取代的戏剧效果。

1961年,33岁的麦克.安迪为青少年创作第一部小说《吉姆.波坦的火车头大旅行》,荣获「德国青少年文学奖」,接续下去的《十三个海盗》,同样在多采多姿的冒险故事里,一如「童话」的天马行空,在现实与幻想之间穿走,但又循著严谨的「小说」规则,结构紧密,人物生动,尤其在奇幻的设想、顛覆的价值底下,漾动著鲜明的作家风格,刻画每一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在试探与学习之间启蒙,在失落与成长之间摆盪……。

十二年后,麦克.安迪完成《默默》,再度获得「德国青少年文学奖」,小女孩默默无意间发现了一群灰衣人偷盗朋友们的时间,以致所有人都忙忙碌碌,失去人生意义;《魔术学校》集结20篇杰出的短篇童话,所有的神奇异想都牵引著每一个亲近麦克.安迪的人找回他自己;《说不完的故事》译成四十多国语言,销售量超过1000万本,还拍成电影「大魔域」,连大人也为之著迷,麦克.安迪急著摊开他那魔术师的黑披风向大家展示,我们每一个人都是笨拙、胆小的巴斯提安,除了爱幻想与说故事,文明的价值,永远追不上童年的经验,这是我们不能被掠夺的精神基底。

到了《满月传奇》,扉页上记录著:「写给追求真理的小孩」。和年轻时的故事经营相较,同样趣味盎然,然而,因为年岁体悟,他的作品从「童话逻辑」跨向「小说视野」,那些鲜明诡丽的意象、多元投射的人物,都是为了突显丰富深刻的主题,不只是「儿童文学」,同时也是「成人文学」。

把这本书献给小孩,並不是因为「大人看不懂」,大概是因为作者相信,只有小孩才会执著於「追求真理」吧!

这是麦克.安迪鲜明不可忽略的创作风格。

.马奎斯从小说流向童话

马奎斯的作品特色,习惯在魔幻时空里自由进退,在歷史写实里坚持孤寂,在具体绚丽的影像里说好听的故事。《马奎斯小说杰作集》是他早期短篇小说结集。最有名的「没人写信给上校」,结尾一句「狗屎」,控诉生命中无言以对的洪荒大漠,呈现对现实的无可奈何。

他笔下的世界常常无尽地下著雨,空间散发著潮黏的气味,破旧阴暗的房子,垂垂老去的男人女人,五彩倨傲的斗鸡,倒不出奶粉的奶粉罐……,简洁的笔触,魔幻的情境,写实的肌理,突出的风格,浮躁的情绪,绝望窒闷的空气,处处让人惊心动魄,可是,每一个人都还是好好活著,无论悲伤是否终止,就是活著,而且勇敢地怀抱著希望活著。

马奎斯设想15年,终於写下《百年孤寂》,以寓言式的奇幻人生书写邦迪亚家族六代的故事,穿梭在虚幻与现实中,揉造出现实与神话、梦幻与传奇合一的特殊空间,刻划鲜明的人物性格,使得作品充满瑰丽的想像空间,到最后所有的繁华都归於落尘紧接著写《独裁者的秋天》,题材准备了16年;写《预知死亡纪事》,想了30年,到了瓜熟蒂落,他就写出来了。

1982年《百年孤寂》得了诺贝尔奖,大部分人都以为马奎斯已经走到巔峰了。两年后,《爱在瘟疫蔓延时》在眾人惊嘆中完成,一反魔幻作风,对应《百年孤寂》所铺陈的歷史及哲理视景,描述穿越五十多个寒暑的恋情,呈现拉丁美洲「千日战爭」前后共六十年间的时代社会风貌,书中人物不惜以一生做爱情的赌注,一如荒谬英雄,直至小说將尽,鸡皮鹤髮的男女主角同船共渡,来回於长河航道上,终於確定爱情,可以成为生命、歷史、政治、宗教的全部。

而后的马奎斯从魔幻走入现实,花了三年多的时间调查研究史实,写了整整两年,在1989年完成《迷宫中的將军》,並且强调这本书的重要性超过其余他的任何著作。他从来没有计画要写「西蒙.玻利瓦尔」將军的故事,只是想写关於来来去去旅行过十一次的马格达莱纳河,他熟悉河畔每一个村庄,每一棵树木,最后他写出来的是,玻利瓦尔將军在这条河流上的最后一次旅行(註18)

这个六十几岁的创作者,从束缚著他的创作使命里挣脱,开始书写一些生命里最亲密、最难忘的经验。1992年的《异乡客》,集结过去18年间以流落在欧洲的拉美人为主角的十二个短篇。入土十一年的小女孩仍然青春美丽明亮著;一直在等待死亡的76岁老婆婆,直到遇到年轻帅气的男子对她动情,才发现在黑暗中受这么多苦,就为了活这一刻也值得了;只是来借个电话就被关进无从沟通的精神病院,最后还是习惯了这座卡夫卡城堡的多情女子;在一个夏火如焚、冬冷如冰,没有海洋也没有河流的遥远城市,只要打破灯泡,光像流水,一扭开龙头,它就流啊流地流了出来……,所有我们不能相信而又不得不在马奎斯的「一本正经」里接受的故事,我们都被心底深处的本质感动。

那本质,其实就是永远不会在我们的记忆里消失了的「童话」。

很多人视马奎斯为魔幻写实的异想创作者,他却认为,人们的理性主义妨碍他们看见,现实並不是红柿或鸡蛋一斤多少钱,拉丁美洲的日常生活就是这样,现实中充满了奇特的事物,有人確实说他长出一条猪尾巴,有人走到哪里就会把蝴蝶带进来,只要打开报纸,就会了解我们周围每天都会发生奇特的事(註19)

所以,他可以毫不费力地从奇幻异想到魔幻写实到小说和童话的拉锯,《异乡客》全书,几乎是一本「童话小说」,用魔幻与写实交盪的童话纪事,那样语气確凿,全面取代现实,像「流光似水」这样被改编成奇幻绘本的迷人素材,俯拾皆是,马奎斯严密动人的结构、成功的人物塑造,以及丰沛的创意和风格,都在他「奇特的现实」里,成为「小说童话」的营养与资產。

 

.结语

.小说童话扩大儿童文学的版图

无论我们喜不喜欢,整个儿童与儿童文学的演进过程,確实显示著,小说和童话的界限模糊了,儿童和成人的界限模糊了,儿童文学和成人文学的界限也跟著模糊了。这些不能遏阻的现象,並不是蔡尚志发现、推动或加速形成,然而,蔡尚志界定的「小说童话」,清楚地在中介的位阶,让我们看见了儿童和成人、小说和童话这两块不同的文学板块在相互靠近、重叠、移走。

认识「小说童话」,拉高我们的视野,一方面看清这样的文学趋势,一方面也让我们深深融入这个已然扩大的儿童文学版图。

.小说童话深化儿童文学作品的形式与技巧

因应儿童「触碰现实」与「心理刻画」的需求,「小说童话」的创作模式首先要打破古典童话僵硬固定的敘述程式,结构灵活多样,塑造典型人物,並且具体展现作家个人风格及魅力,在儿童文学作品的形式与技巧上,形成跃进式的进步,更重要的是,「小说童话」如果不只是停留在安徒生「用一切感情和思想来写童话」的创作典型,要在儿童与儿童文学的演进过程中不断向前滚去,一定要累积更多的资讯,强化更多的训练,呈现更真挚的情感。

我们从麦克.安迪和马奎斯让人由衷敬佩的成绩里,可以体认到,「力求现代化」和「表现民族性」,是少儿文学最重要的课题。

.小说童话需要更多的尝试与包容

在繁华竞艳的小说童话新世界里,我们可以看到各种各样不同的努力和尝试,无论如何,「不断去写」仍然是文学发展轨跡唯一的动力。

创作者存著一颗快乐的心,只顾不断去写;阅读者也抱著一颗快乐的心,一路享受著感动和惊喜。

芝加哥大学心理系教授米哈里.契克森米哈赖(Mihaly  Csiksentmihalyi)认为:「创造力並非在脑中发生,而是个人思维与社会文化互动结果。创造力由领域、学门、个人所构成该系统的三个要项关係观察得之(註20)。」

「因为注意力有限,我们必须有所选择。我们只记住並认得少数艺术作品,只读少数的新书,只买少数人辛苦发明的器具,经常是各种学门扮演了筛选的角色(註21)。」所以,我们必须相信,评论者的包容与支持,是使这「文学花园」美丽的,最重要的元素。

让我们提醒自己,在创作、阅读、欣赏与评介……的每一个环节,都愿意,用更多的尝试与包容,迎接「文学花园」里的花繁色艷。

 


.附註

1.  见李利安.H.史密斯著《欢欣岁月》p.328

2.  见彭懿著《世界幻想儿童文学导论》p.14

3.  同註2,p.26--27

4.  见蔡尚志著《童话创作的原理与技巧》p.7-- p.26

5.  见叶君健著《不丑的丑小鸭》p.120

6.  同註4,p.23--24

7.  Richard Appignanesi著、黄训庆译、吴潜诚校订《后现代主义》p.74

8.  见艾伦.金著/郭菀玲译《大人心理童话Once Upon A Midlife》p.13

9.  Neil Postman著/萧昭君译《童年的消逝》p.3

10. 同前书第六章「一览无遗的媒介」,p.89--105

11. 同前书第七章「成年的童年」,p.107--125

12. 《小王子》在台版本,最早由1969年9月陈千武的田园少年文学丛书《星星的王子》、1974年9月基督教文艺出版的许碧端译本、1975年12月黄文范的自印本,到2001年莫渝、张译、陈绍瑋、马振骋、陈姿颖、成维安、容儿、李宗恬、吴旻旻.董亦舒分別翻译、改写的版本逾五十种版本。

13. 《失落的一角》故事內容描述一个缺角努力在寻求它原来附属的那个圆,是一则阐述缺陷和满足的寓言。

14. 《爱心树》故事內容描述陪著小男孩长大的苹果树,让小男孩收集叶子编成皇冠,吃苹果,爬上树干抓著树枝盪鞦韆,一起玩抓迷藏,在树荫下睡著,直到长大后摘下频果卖钱,然后砍下树枝盖房子,砍下树干造船环游世界,最后只剩下一块大树根,男孩坐了下来,安静休息,树还是好快乐。

15. 《满月传奇》故事內容描述圣徒与强盗彼此看见、相互得到救赎。

16. 《流光似水》故事內容描述两个童稚的孩子把灯光当作金色的河流,在大人不在的时候邀请全班同学来游泳、划船,直到打破了灯,让这金色的河氾滥到几乎淹没一整个城。选入「大师名作绘本」41,卡门凡佐儿(Carme Sole Vendrell)绘图,林良译写。

17. 《未知岛传说》故事內容描述有一个国王整天坐在「请愿之门」后面,每当国王听到有人在敲「请愿之门」,他就假装没有听到,然则,有个男人不顾一切通过国王的「请愿之门」要求一条船,並且时而快乐时而感伤时而勇敢地航向他的未知岛旅程。

18. 参考允晨版《迷宫中的將军》附录,马奎斯谈《迷宫中的將军》p.299300

19. 参考允晨版《爱在瘟疫蔓延时》附录,马奎斯谈写作p.401410

20. 见米哈里.契克森米哈赖(Mihaly  Csiksentmihalyi)著《创造力》p.39

21. 同前书,p.56

 


.参考书目

1.  Richard Appignanesi著/黄训庆译/吴潜诚校订《后现代主义》 立绪文化事业有限公司 2001.2

2.  李利安.H.史密斯著/傅林统编译《欢欣岁月》 富春文化事业股份有限公司  1999.11

3.  彭懿著《世界幻想儿童文学导论》 天卫文化图书有限公司  1998.12

4.  蔡尚志著《童话创作的原理与技巧》 五南图书出版有限公司 1996.6

5.  艾伦.金著/郭菀玲译《大人心理童话Once Upon A Midlife》晨星出版有限公司 1999.10

6.  谢尔.希佛斯坦(Shel Silverstein)《失落的一角》  自立晚报社股份有限公司 1996.5、《爱心树》玉山出版事业有限公司1997.11

7.  马奎斯《马奎斯小说杰作集》《百年孤寂》《独裁者的秋天》《预知死亡纪事》《爱在瘟疫蔓延时》《迷宫中的將军》《异乡客》(远景、时报、允晨分別出版)

8.  Jose Saramago著《未知岛传说》 双月书屋有限公司 2000.9

9.  尼尔.波士曼(Neil Postman)著/萧昭君译《童年的消逝》 远流出版事业股份有限公司1998.12

10. 米哈里.契克森米哈赖(Mihaly  Csiksentmihalyi)著/杜明城译  《创造力》  时报文化出版有限公司  1999.4

 

发表於《儿童文学学刊》第7期,页177-197,台东师院儿童文学研究所编辑企划,台北,万卷楼图书有限公司,2002.5。